凡煙小說

第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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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和和氣氣地和兩人道了別,繼續往前走去。

行至衣料鋪子,竹觴便進去買了幾身衣裳。縱然他不再過錦衣玉食的生活,可粗布衣還是怎麽都穿不慣的。雖然只是民間的平常服飾,但穿在竹觴身上竟也顯得精神又體面。鋪裏的老板瞧了,

不禁生出衣靠人裝的感慨。

晌午時分,竹觴去鎮上的酒館吃了一頓午飯。

竹觴飯吃到一半,便聽小二殷勤地喊道:“哎喲,虎爺來了!虎爺裏邊請!”接著又是掌櫃的熱情迎客的聲音。

想必是這鎮上的顯赫人家,竹觴循聲朝來人看去。只見幾個家丁前頭開路,另兩個仆役後頭跟著,圍擁著一個衣著富貴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。

被稱為“虎爺”的男人身材矮胖,肥頭大耳,看著年紀不過三十,肚子倒是圓得跟地主老爺一樣。他邁著大步走向一個靠窗的雅席,坐在竹觴的對角。

小二點頭哈腰地跟在一旁,見家丁一個眼色示意,立刻接道:“哎,好!好酒好菜給虎爺上一溜嘞!”

看起來不過是個土財主。竹觴剛要收回視線,卻註意到了虎爺身上的一塊配飾。

那是一塊精光內蘊,色澤通透的白色獸紋玉石。竹觴對它再熟悉不過了,連同玉石上的纓帶繩結都別無二致——不就是自己隨身佩戴的那塊麽?

他記得田青說他把玉石押給了鎮上的富戶,原來就是押給了這位虎爺?不過……重點在於,那枚玉石看起來明明完好無損。這要作何解釋?

他想了想便站起來,行至虎爺跟前,禮貌地作了一揖:“這位爺,在下有一事相詢,不知是否叨擾?”

正吃得全情投入的虎爺瞄了竹觴一眼,有些不耐煩道:“什麽事兒?”

竹觴面上客客氣氣的,話卻直奔主題:“您腰上的玉石一看就是上乘之寶,只是在下看起來有幾分眼熟,可否借在下一觀?”

虎爺這才擡起頭來,瞇著眼上上下下打量了竹觴一番,本就不大的眼睛合成了一條縫。

接著他哼笑了一聲:“小子有眼力,爺這玉石可是好東西,所以——”他拿起腰間的玉石,放在手裏一摸,“企是你這種俗人能碰的?”

竹觴心中嗤笑。這麽一塊舉世珍寶現在掛在一個吃得滿嘴油光的胖財主身上,還被這麽肆意地把玩,怎麽都讓他覺得不虞又厭惡。

他雖然身為孤竹國公子,長年生活在深宮之中,但成年後可沒少外出游歷,江湖市井的各色人物也都看得透徹。他如今的處境不允許自己的身份讓他人知曉,在鄉音難覓的異地,面對這樣一個財大氣粗的主,他當然也不會去得罪。

他面不改色,問:“虎爺這枚玉石,可是他人押給你的?”

聞言,虎爺竟一拍食案,破口道:“誰說的?這可是爺花大價錢買下來的!”

沒想到對方會這麽反應,竹觴心想莫非真是自己搞錯了?

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那麽簡單,於是他假意恭維道:“這麽好的玉石,虎爺一定花了不少錢吧?起碼得要十來金?”

聽竹觴這麽一說,土財主洋洋得意起來,那顆肥腦袋搖搖晃晃道:“十來金算什麽?爺花了三十金買下來的!寶貝啊,就值這個價。”

竹觴汗顏。原來又是一個不識貨的,這麽塊西土送來的玉石不僅質地上佳,雕工也是一等一的,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,三十金也只能算個零頭。

畢竟是在遠離王都繁華地的小城鎮,人們沒見過什麽寶物玉器倒也正常。

他心裏是這麽想,嘴上卻不無殷勤:“哎呀,在下眼拙了。但這麽值錢的寶貝想必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弄來的吧?”

土財主本就為自己搞來了這枚玉石而得意得很,隨身佩戴著就怕別人看不見。現在遇上竹觴這麽個刨根問底似乎有那麽點眼力的人,自然想要吹噓一番。

他眼睛笑成了一條縫,抹了把嘴道:“爺告訴你,這寶貝就是和爺有緣!前些日子,爺在鎮上碰到一個人,叫什麽來著——”他摸摸下巴,苦思冥想半天,“叫田什麽來著……反正就是以窮小子!也不知道他從哪兒騙來這塊寶貝,那天看他揣在手裏沒頭沒腦瞎走,我就攔下他了,問他哪兒來的東西。他就說想要籌點錢,我就趁機問他買下了那塊玉石。那小子還挺精,我本以為他不識貨,想便宜點拿到手的,沒想到他還和我杠上了,非要我出五十金!哼,竟然敢跟爺討價還價!所以爺把手下喊出來,陣仗一擺,家夥一抄,他立馬乖乖拿了錢走人了。三十金!他這輩子都用不了這麽多錢吧,便宜他了!”虎爺喋喋不休地講著。

見這位虎爺講得眉飛色舞,不似有假,竹觴心裏基本有了譜。

竹觴幼年時就見慣了宮中的暗潮紛爭,成年後的閱歷和境遇也是讓他了解人心百態,而如今自身不利的處境更是使他不敢輕信他人。對於田青對自己的搭救和悉心的照料,竹觴本是有所懷疑的,懷疑對方的初衷和用心,可相處下來又覺得田青畢竟久居山野,為人其實也挺單純,不值得自己滿心防備。

但今天遇見虎爺,聽到對方一襲說辭,竹觴才發現,原來單純的是他自己。

沒有無緣無故的幫助和給予,不求回報的那是聖人。也許田青一開始打的就是這麽個主意——錢。

不過是圖自己的兩個錢,和總是圍在自己身邊的那些趨利附勢的人也沒什麽區別。可他卻騙自己是把東西押給了別人,還是鎮上有頭臉的人。難道不知道這個謊太容易被揭穿了麽?這樣是不是也算一種單純?

想到這裏,竹觴笑起來:“原來如此,虎爺好手段,恭喜虎爺收獲一寶。”

虎爺眉開眼笑,摩挲著玉石,喝了一口酒,反是問竹觴道:“哎,你小子是哪家的?怎麽從沒見過?”

“這個……我只是個雲游客,哪裏有好山好水,我就去往哪裏。”竹觴隨口說道。

“是嗎。”虎爺又反覆打量起竹觴。

對於這樣的土財主,竹觴敬而遠之。他又和虎爺隨便唬弄了兩句,付了酒菜錢便告辭了。

出了酒館,擡頭就望見雲霧繚繞中的密山。

仔細分辨可以看出一側尖削的山形,按風水來說山形的確不好看,加之終日不散的霧氣,想到田青幽暗的院落,竹觴竟心下生出了一點莫名的詭譎感。

不過田青本人,還真是和詭譎不搭一點邊,只是一個愛財的小村夫罷了。反覆想著鎮上人提到的和田青有關的事情,他揚起了玩味的笑。

是日夜裏,田青為竹觴整理好床鋪,換了傷藥,還關心地問竹觴覺得身體狀況如何。

竹觴道:“我覺得近日身體恢覆得不錯,等傷口結痂好了,我也就該走了。”

田青倍感欣慰,因為這意味著,眼前這尊大佛就快送到西了。等竹觴走了,家裏的開銷就能省下一大半。他邊思忖著邊在心裏打起算盤,臉上也掛起了不自知的笑容。

竹觴卻突然皺眉道:“不過,我有時候白日裏覺得精神不佳,周身陰冷,不知是何故……”

田青回過神,表情認真起來:“怎麽會?”

“哎,興許是少了那枚玉石的緣故。它是我祖上世代傳下的寶物,因為曾有巫祝說我家族陰盛,多體弱,易招鬼怪。所以便有了這枚辟邪防身的玉石,來保家族平安。”

見竹觴講得頭頭是道,田青心裏竟咯噔了一下。

竹觴繼續道:“我是家裏的嫡長子,所以玉石給了我,從小就沒離過身。不過近日看來,這寶貝也許還真有那麽點靈氣。雖然它裂了,但玉材本身應該還是有用的。我是該早日把它拿回來了。”

聽到這裏,田青脊背生涼,他想到當日自己即興編的謊,後悔起來。

“你那天把玉石押給了哪家富戶?我下次去把它贖回來好了。”竹觴自顧自地說著,一邊觀察著田青的表情。

田青咽了口唾沫,訕笑道:“不用麻煩竹公子,我……我以後去替公子拿回來罷。”

竹觴點點頭:“嗯,也可以。能早些贖回來最好。”

“啊……要,要多早?”田青心中忐忑,話出口還掩飾道,“我的意思是,我要湊齊贖金還得過些時日。”

看著田青竭力掩飾的心虛,竹觴笑得溫和,安慰道:“等我傷愈便是,我會回家取些錢來,兩金自然不算什麽。”

兩金……竹觴強調的數目反而讓田青更加心虛,他只好勉力笑笑:“竹公子一看就是富貴出身,想要贖回來也方便得很。”

“嗯,我自然是……”竹觴略一停頓,意味深長道,“遲早,會贖回來的。”

竹觴盯著田青,眼中含笑,可田青卻如芒在背,稀裏糊塗地應承了幾句便借口說時辰不早讓竹觴早點休息,然後溜回了自己的柴房。

田青躺在草堆上翻來覆去,一時睡不著。他沒想到那枚玉石對竹觴來講這麽重要,哪怕明知道它裂了,也非要取回來不可嗎?這樣下去,自己的謊話絕對是會被揭穿的啊。

哎,就怪自己被錢迷了心竅。田青想自己打從出生到現在,哪兒摸過那麽多錢呢。流亡的時候當了幾年的乞丐,他曾經守在一個大戶人家門邊,觀察裏面進進出出的人。當他看到那府上的管家把一大筆錢交給送貨的來人時,他仿佛能聽到錢幣叮當碰撞的脆響。那大概是第一次也是多年來唯一一次看見那麽多的錢了。

更多的時候,當他在路上看見穿著華貴的人時,必定要追上去求些財物的。或是磨破嘴皮子,或者拽著別人腿脖子不放,直到聽到錢幣落地的聲音才忙不疊地松手,一邊嘴裏念著謝謝大爺、老天保佑之類的話,一邊一個個地撿起地上的錢幣,慌忙揣進兜裏,生怕被別人搶了去。

他的錢是一個子兒一個子兒攢起來的,所以當他看見虎爺的家丁掏出一大袋的錢時,他本能地接了下來。好酒之於酒鬼,美人之於色徒,錢之於田青,正是一個道理。當他拿到了那筆錢,便再也不想撒手了。

田青挪了挪身子,感受到身下有些硌人的東西,再次確認了那筆錢的所在。他思忖半天也想不出萬全的解釋把竹觴搪塞過去,萬不得已的時候只能坦白認罪了。但田青吃不準竹觴在知道真相後會作何反應,會不會一怒之下不僅不念及救命之恩,還要求自己全數賠償呢?……

錢財是個好東西,但也害得他太苦。田青郁悶地胡思亂想,越想越疲憊,最後終於沈沈地睡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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